我、教授三元纳气很多年,常有人问我一个问题:
三元纳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想找一本古书,看里面有没有直接写出「三元纳气」四个字,其实不太容易找到答案。
因为古代很多风水理论,本来就不是先有一个门派名称,再把整套方法整理好,编成像今天教材这样的形式。很多重要的观念和技法,都是散在不同时代的古书、歌诀、注解和师承著作里;而且同一个原理,到了不同年代、不同传承,名称也可能会变。
所以我认为,要追三元纳气的源头,不能只找「三元纳气」这个名称,而是要往下追它最核心的思路,看看这些观念古人是不是早就在谈,又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下来的。
三元纳气真正要处理的是什么?
不是简单把住宅分成八个方位,再说哪一方吉、哪一方凶。
首先要看的,是气从哪里来。
外面的道路、建筑物、山、水、空缺,会不会改变气的走向?什么地方会把气引过来?什么地方会让气停住?什么东西会使它转向、散掉?最后,住宅里不同的人,在睡觉、工作、长时间停留的位置上,实际纳到的又是哪一方的气?
先把这些事情弄清楚,再配合三元九运去判断这股气现在到底是旺还是衰。
所以三元纳气其实有两个层次。
「纳气」先处理空间:你到底收到了哪一方的气。
「三元」再处理时间:这股气在现在这个时运里,到底是旺还是衰。
这个顺序不能颠倒。
而当我用这个角度重新去翻古书时,发现这套思想并不是到了明清才突然出现。它的根,其实还可以再往前追。
一、在风水之前,「八方之气」的观念早就存在
研究三元纳气,我认为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背景,就是古人很早就已经有「八方之风」的观念。
战国末期的《吕氏春秋·有始》直接问:
「何谓八风?」
接着分别列出东北、东、东南、南、西南、西、西北、北八个方向的风。
这里先不要急着把它跟后来的风水连在一起。
单看这段文字,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:古人很早就不是把风看成一种没有方向的自然现象,而是已经明确区分八方来风。
到了西汉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,八风又开始和时间产生关系。
它同样问「何谓八风」,接着从冬至开始,以四十五日为一个节点,依序谈不同的风。也就是说,八风不再只有空间方向,还开始进入一套随时间推移而循环的架构。
这一步很值得注意。
因为从这里开始,「哪一方的风」和「什么时间出现」,已经不是两件完全分开的事情。
而到了传世《黄帝内经·灵枢》的〈九宫八风〉,这个架构又更加完整。
它把太一在九宫中的运行,配合不同时间,再去看风从哪个方向来。其中说:
「风从其所居之乡来为实风……从其冲后来为虚风。」
也就是说,同样是一个方向的风,作用并不是永远固定,而要看当时太一走到什么位置,再配合来风方向判断。
我认为,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,不是《黄帝内经》后面怎么拿它来谈疾病,而是它背后所使用的时空架构:
有八方,有九宫,有时间的运行,而八方来风的作用,会随时间位置发生变化。
更重要的是,这套东西不是只存在于后世传下来的医书里。
西汉汝阴侯墓出土的太一九宫式盘,提供了很重要的考古旁证。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孙基然以这件式盘、《黄帝内经太素》等资料进行研究后认为,九宫、八风与八卦之间的配合,至迟在汉初已经形成,并把九宫八风理解为古人「宇宙时空观」的一种具体表达。
这对研究三元纳气很有启发。
因为今天三元纳气有一个很重要的基本观念,就是:
方位不能脱离时间谈吉凶。
同样是南方、北方、东方、西方,不会千百年永远固定吉凶,而要配合三元九运去看它在当时究竟是旺是衰。
当然,我不主张因此就说:
「三元纳气源自《黄帝内经》。」
目前没有这样的直接传承证据。
《灵枢·九宫八风》主要是在医学、疾病与时令的脉络里使用这套观念;三元纳气则是放在阳宅,研究外气怎么受到形势影响,最后住宅与人真正收到哪一方的气。
两者的用途不同。
但至少可以看到,它们背后共享了一个很古老的思想:
气有方向,而方向又不能完全脱离时间来谈。
我认为,这是研究三元纳气时,一个很重要的早期思想背景。
二、传世《葬书》:风水首先研究的,是气怎么行、怎么止
接下来再看传世《葬书》,整个问题开始从「八方」进一步进入「气怎么运行」。
大家最熟悉的一句话就是:
「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。」
但我认为,真正应该注意的,不只是「风」跟「水」这两个字。
这句话其实先告诉了我们一件更根本的事:
气是会走的。
如果气不会运行,就不会有「散」,也没有必要谈「止」。
所以《葬书》后面才会接着说:
「古人聚之使不散,行之使有止,故谓之风水。」
传世《葬书》现存文本,本来就是把气随地形而行、遇风可能散、遇水而止,以及最后怎么聚住放在同一套论述里。
我认为,这里的「聚」跟「止」,其实比一般人讲的「藏风聚气」还要深一层。
它不是只告诉你:找一个四面环抱的地方就好。
它真正谈的是气的运动状态。
气会来,也会去;会散,也会聚;会行,也能止。
风水要研究的,就是什么样的环境,会让气散掉;什么条件,又能使它停下来、聚起来。
所以如果要追三元纳气「气怎么来、怎么走、怎么收」这套思路,《葬书》是一个很重要的古典理论起点。
不过谈到《葬书》,文献问题也要说清楚。
今天传下来的《葬书》传统上题为东晋郭璞所撰,但作者归属历来并非完全没有争议。郭璞本传没有记载他撰《葬书》,相关书目的传承、宋以后的著录,以及蔡元定、吴澄等人的整理,都让今天看到的文本形成问题比「郭璞一人亲笔写定」复杂得多。
所以我在这篇文章里,称它为「传世《葬书》」。
这不是否定它的价值,而是把「这套理论在风水史上的重要性」和「今天每一句话是否都是东晋郭璞亲笔」分开来看。
研究源流,我认为这个界线要分清楚。
三、《青囊经》再往前一步:气会走,形也会改变气
到了传世《青囊经》,气和形之间的关系就讲得更清楚了。
其中有一句:
「气行于地……因形察气。」
另外又说:
「理寓于气,气囿于形。」
我特别注意的是「囿」这个字。
「囿」本来就有受到范围、界限限制的意思。所以「气囿于形」,至少已经表达出一个很重要的观念:
气虽然看不到,但它的运行并不是完全自由的。外在的形,会对气产生限制。
《青囊经》后面又说:
「地有四势,气从八方,外气行形,内气止生。」
这几句放在一起看,就很有意思。
前面先秦两汉已经有「八方来风」的观念;到了这里,关心的问题又往前走了一步:
八方之气来了以后,会怎么受到地形、形势影响?
所以八方只是告诉我们「气可能从哪里来」,而形势才进一步决定它来了以后怎么走。
这样再去看山、水、道路、空缺、高大的建筑,意义就不一样了。
它们不是单纯摆在那里,让我们看一看形状吉不吉。
形会改变气。
这一点,正是三元纳气今天很重视的基础。
蒋大鸿注《青囊经》:「八方之气」是流行之气
更值得注意的,是蒋大鸿对《青囊经》的注解。
他解释「气从八方」时,把八方之气直接称作「流行之气」。
也就是说,这些气本来就在运行。
如果任它流动,又没有东西让它停住,那么从八方来的气,还是会再从八方而去。
但是一旦有条件让外来流行之气停下来,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:
「招摄翕聚。」
也就是八方行形之气,开始往这个位置聚集。
换句话说:
有气来,不代表你就一定收得到。
这是我认为三元纳气里非常重要的一个观念。
很多人现在看风水,只知道某一方当旺,就认为这个方向一定好。
例如现在九运离方当旺,就有人直接说:「朝南一定好。」
可是问题根本还没有结束。
南方的旺气有没有真的过来?
经过外面的道路、建筑、山水以后,有没有散掉?
有没有被其他形势转掉?
最后有没有真正进入住宅?
进去之后,又有没有到达你每天睡觉、工作的位置?
如果这些都不知道,只知道「南方现在当旺」,其实离实际看阳宅还差得很远。
蒋注里甚至已经直接出现「八风」
蒋大鸿在这段注解里,还有一个地方我认为特别值得研究。
《青囊经》原文有:
「用八卦,排六甲,布八门……」
而蒋大鸿的解释是:
「用八卦,以八方之旺衰审位也。」
谈六甲,是以纪年来「审运」;谈八门,他直接解为:
「以八风之开阖审气也。」
这几句如果放到我们前面谈过的八风、九宫来看,就很值得注意了。
八方,是空间。
六甲纪年,是时间。
八方还有旺衰。
八风的开阖,则用来审气。
我不会因此就说,这证明三元风水直接承袭《黄帝内经》。
但是至少到了蒋大鸿解《青囊经》的时候,「八方、旺衰、时间、八风、审气」这几个概念,已经明确被放进同一套地理理论里。
这条线,到《天元五歌》就更加清楚了。
四、《天元五歌》:从「气怎么走」,正式走到「怎么把旺气引进来」
如果说《葬书》和《青囊经》,主要是在说明气怎么运行、外在的形又会怎么影响气,那到了蒋大鸿《天元五歌》的阳宅篇,内容就已经开始往实际看宅的方法走了。
里面有一句,我认为非常关键:
「只取三元生旺气,引他入室是胞胎。」
我特别注意的是后面四个字:「引他入室」。
因为它不是只告诉你,三元有生旺之气,也不是找到旺方就结束了。
真正的问题是:旺气虽然在那个方向,你有没有办法把它引进住宅?
这个差别很大。
知道哪一方当旺,只是理气上的第一步;真正进入阳宅实务以后,还要再看外面的环境、道路、门户、空缺等条件,这股旺气到底能不能过来,又能不能真正进到屋里。
所以我认为,到了《天元五歌》这里,已经可以很明显看到一个转变:
从「知道旺气在哪里」,进一步走到「怎么让住宅真正收到旺气」。
这也正是「理气」真正落实到「纳气」的一个重要地方。
门一开,外气的分布就会改变
《天元五歌》接着谈门:
「别有旁门并侧户,一通外气即分张。」
这句话我认为也很重要。
它的意思不是只叫我们去看旁门、侧门开在哪一个方位,而是在提醒:只要多了一个真正和外界相通的开口,原本外气进入住宅的方式,就可能跟着改变。
这跟我多年来教三元纳气时一直强调的观念是一样的。
门窗不是只看「开在哪一卦」,它本身就是外气可能进入住宅的通道。
所以同一间房子,如果原本只有一个主要开口,后来又多开了一扇门、增加一大片窗户,或者把原本封闭的地方打通,整个纳气情况就可能重新分配。
反过来,如果把原本重要的门窗封掉,外气进来的路径也可能因此改变。
所以看阳宅,要注意门有没有开、窗有没有通、哪些地方真正和外界相接,这些都会直接影响住宅最后到底纳到哪一方的气。
五、《天元五歌》真正把「八气、八风、三元」放进阳宅里
这里可以顺着接下去,让「祥风、杀风」自然落到三元旺衰,而不是停在形势名词上:
「那祥风、杀风怎么判?
我认为答案其实就在前面那句『只取三元生旺气』里。
因为《天元五歌》后面又说:
『冲峤冲路莫轻猜,须与元龙一例排。』
也就是说,外面的道路、峤星把气带过来之后,不能只看它有没有形成冲、有没有形成风门,就直接判吉凶,还要放回三元理气里去看。
所以这里的『祥风』跟『杀风』,我认为不能只理解成自然界吹来一阵舒服的风,或是一阵不好的风。
真正要看的,是这股八方来气,在当时的三元时运里,到底是生旺之气,还是衰退之气。
如果来的是生旺之气,风门把它通进来,当然可以『福顿增』;如果通进来的是衰气、杀气,那外在形势越能把这股气送进住宅,问题反而越明显。
所以把这几句连起来看,就会发现《天元五歌》其实已经在讲一个很完整的逻辑:
八方都有气,形势决定气怎么来,三元决定这股气是祥还是杀。
这一点,跟三元纳气今天的核心判断几乎已经完全接上了。」
《天元五歌》后面又说:
「冲峤冲路莫轻猜,须与元龙一例排。」
最后甚至直接讲到:
「遇者三元轮转气。」
所以看到这里,其实就很清楚了。
外面的道路、峤星、空缺,会影响气怎么来;但气来了以后,不能只看它的形势就判吉凶,还要回到三元旺衰去判断。
我认为这是整条文献脉络里一个很重要的转折。
前面的《九宫八风》,已经有「方向要配合时间」的观念;《青囊经》进一步讲「形会影响气」;到了《天元五歌》,这两件事情开始真正落到阳宅里。
也就是说:
哪一方的气当旺,要看三元;
那一方的气能不能来,要看外在环境;
来了以后能不能进宅,又要看门、路、空缺、峤星这些条件。
所以到《天元五歌》这个阶段,已经不是单纯在谈「哪一方吉、哪一方凶」,而是在处理一个更完整的问题:
当旺之气,经过外在形势之后,最后到底能不能真正进入住宅。
这跟我今天所讲的三元纳气,已经非常接近了。
六、水为什么重要?不是「水主财」,而是水会参与气的运行
《天元五歌·论平洋水龙》里还有一段,我认为很值得注意:
「人言生气地中求,岂知地气水边流;
流到水边逢水界,平原灏气尽兜收。」
这几句其实已经把水和气之间的关系讲得很清楚了。
重点不是「有水就是好风水」,而是水到底在气的运行里发挥了什么作用。
从这段话来看,气原本是在流动的,到了水边之后,因为遇到水形成的界限,原本继续往前走的气才有机会被兜住、收住。
所以真正要看的,是一个很完整的过程:
气先流过来,遇水而界,最后才有可能被收住。
这跟前面《葬书》所讲的「界水则止」,其实是可以接在一起看的。
只是到了《天元五歌》,已经不再只是讲「水能止气」这个原理,而是进一步把气怎么流到水边、怎么被水界住、最后怎么被兜收,讲得更具体,也更接近实际看地形时的判断。
「大江大河收气厚」,也解释了为什么不是所有水都一样
《天元五歌·论阳宅》又说:
「大江大河收气厚,涓流滴水不关风。」
这一句我认为也很重要。
因为它已经说得很清楚:不同规模的水,对气的作用并不完全一样。
大的江河,因为水势大、界限明显,所以被认为有比较强的收气作用;相反地,太小的流水,力量有限,未必能产生同样的效果。
所以从这些文字来看,三元系统里的水,并不只是后来大家常讲的「水主财」。
也不是看到某个方位有一条河、有一个池塘,就可以直接在平面图上判断吉凶。
水真正重要的地方,在于它会参与气的运行。
这也正好可以解释我教材里一直讲的「细水不关风」。
不是只要旁边有一条小水沟、一个小池塘,就一定能跟大江大河一样,把气界住、收住。水体太小,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形成同样的作用。
所以古人所讲的「得水为上」,如果只被解释成「看到水就是好风水」,我认为是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。
真正应该问的是:
这个水,在这个环境里,到底有没有把气界住?有没有把气收住?它实际上对周围的气,产生了什么作用?
七、《阳宅指南》:真正进入「引气、收气、来气」
如果要从古籍里找一句,最接近今天三元纳气实际操作精神的话,我认为蒋大鸿《阳宅指南》第一诀非常重要:
「空边引气实边收,命从来处天然定。」
这句话看起来不长,但里面的意思其实很完整。
它已经不是单纯在告诉你哪一方吉、哪一方凶,而是在谈三件事情:气可以被引进来,也可以被收住;而要判断一间阳宅,还必须先知道这股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
这跟只拿罗盘量完坐向,再直接排盘判吉凶,是两个不同的思考层次。
我在三元纳气里一直强调,罗盘告诉我们的是方向,但方向本身不等于实际来气。
真正的来气,还是要回到外面的环境去看。
道路从哪里来?哪一个方向有空缺?哪里有高大的建筑?哪里有水?门窗又开在哪里?
这些条件全部放在一起之后,才有办法判断:最后真正被引进住宅的,到底是哪一方的气。
所以我认为,《阳宅指南》最重要的地方,不只是「引气、收气」这几个字,而是它把阳宅的判断,从单纯看方位,进一步带到实际来气。
看门,还不能不看路
《阳宅指南》后面又说:
「既辨门时更辨路,内路外路须兼顾。」
接着又讲到:
「宅外迴风不可当。」
我认为「宅外迴风」这几个字很重要。
因为它提醒我们,外面的气不是永远照着一条直线进来。道路怎么弯、建筑怎么挡、哪里有空缺,这些都可能让原本的来气发生转折。
气是怎么被引过来的?在哪里被挡住?有没有转向?最后又是从哪个位置真正进入住宅?
这些都要一起看。
所以《阳宅指南》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地告诉我们:看门不能离开路,看方向也不能离开实际的来气路径。
临水,又是另外一套判断
《阳宅指南》谈到临水的房子时,又说:
「若逢临水又不同,宅气还凭水气接。」
也就是说,房子一旦临水,判断就不能只停在门、路、空实这些条件上,还要再看住宅本身的来气,怎么跟外面的水气接在一起。
所以把《阳宅指南》前后连起来看,其实已经很接近一套完整的纳气方法。
先看哪里空、哪里实,判断气从哪里容易进来、哪里比较能收住;再进一步看真正的来气方向,配合门、内路、外路一起判断;如果外面的环境会让气转折,还要注意「宅外迴风」;遇到临水的房子,又要再另外处理水气跟宅气之间的关系。
我认为到了《阳宅指南》这里,已经不只是零散地谈门、路、水,而是在处理一个很完整的问题:
外面的气到底怎么来、怎么走、怎么被引进住宅,又怎么被住宅收住。
这跟今天三元纳气实际在做的事情,已经非常接近。
上篇写到这里,可以先看到一条很清楚的线:从八方之风、气的行止、形如何影响气,一路走到《天元五歌》与《阳宅指南》,古人已经开始把「哪一方当旺」进一步落实成「这股气到底怎么被引进住宅、又怎么被收住」。
下篇我会再接着看《归厚录》的「五机」与「八风之窍,独尊三元」,以及《阳宅三格辨》如何把不同环境下的来气条件分开处理,最后再回到我对三元纳气整体脉络的理解。
